今年3月，欧盟委员会公布《工业加速器法案》，提出在公共采购和公共支持计划中引入“欧盟制造”等要求，对外国投资欧盟境内的电池、电动汽车、光伏及关键原材料等战略行业设置限制性条件，对部分外国投资项目提出技术许可、本地采购、本地研发、本地就业等要求。截至目前，该法案仍处于欧盟立法程序中。
《工业加速器法案》自酝酿以来，在欧盟内外引发广泛关注和争议。原计划于去年推出的相关措施，因成员国之间立场不一而多次推迟。一些国际机构和商界人士认为，其部分规定有违公平竞争和市场开放原则，可能构成新的投资壁垒和制度性歧视，不仅增加企业成本、削弱欧盟市场竞争力，也可能给多边贸易规则带来新的冲击。
“削弱欧洲企业在全球价值链中的资源配置能力”
《工业加速器法案》提出，在部分公共采购和公共支持项目中引入“欧盟原产地”要求，并允许将未与欧盟达成相关国际协议、无法保障欧盟企业“对等准入”的第三国实体排除在采购项目之外。同时，法案还要求成员国在一定比例的公共支持预算中纳入低碳和原产地标准。
推动绿色转型和增强供应链韧性本身没有问题，但该法案并非完全依据产品技术水平、碳排放表现或市场竞争能力进行评估，而是将企业来源地和生产地点纳入重要考量因素。即便相关企业能够提供更具竞争力、更符合绿色转型需求的产品，也可能因非技术性因素被排除在市场之外。
欧盟对来源地和生产地进行限制引发不少专业人士的担忧。比利时智库布鲁盖尔研究所认为，欧洲工业政策如果过度强调生产地点，而不是欧洲企业、欧洲技术、欧洲规则与国际合作伙伴之间的协同，容易把“韧性”异化为“内向化”，“进而削弱欧洲企业在全球价值链中的资源配置能力”。欧洲商业联合会也表示，在公共采购和公共支持领域引入“欧洲偏好”需要“非常谨慎”，因为本土化要求可能抬高企业采购成本，削弱企业在全球市场中的灵活配置水平。
全球法律服务机构美博律师事务所认为，欧盟部分采购安排可能与世界贸易组织《政府采购协定》相关义务存在不一致之处。布鲁盖尔研究所在最新的一份报告中指出，欧盟应放弃简单以“欧洲制造”为导向的保护主义思路，更多依靠开放市场、供应链多元化和公平竞争提升产业竞争力，否则相关政策不仅难以实现预期目标，还可能削弱欧洲企业的国际竞争优势。英国负责欧盟事务的官员尼克·托马斯—西蒙兹警告，过于严苛的本土偏好要求将制造不必要的贸易壁垒，推高产业链成本，对英欧关键产业供应链造成负面影响。他强调，英欧共同面临提升竞争力与生产率的挑战，不应相互施加经济损害。
“将推高成本、削弱竞争力，最终转嫁给欧洲消费者”
除公共采购外，《工业加速器法案》还对部分重大外国投资项目设置了严格限制。法案规定，对于价值超过1亿欧元且来自在相关战略制造领域占全球制造能力40%以上第三国的外国直接投资，将适用特别审查机制。投资方需在股权结构、本地研发、技术许可、本地采购、本地就业等6项条件中满足至少4项。其中包括外资持股不得超过49%、至少50%的员工为欧盟工人、至少30%的投入品来自欧盟等要求。
一些行业组织和研究机构认为，以来源地替代技术风险评估，将商业决策政治化，背离技术中立和非歧视原则。欧洲商业界担忧，强制本土化安排可能增加企业合规成本，降低投资效率，减少欧盟市场对国际资本的吸引力。欧洲光伏协会表示，在推动本土制造业发展的同时，应避免与欧洲电气化和能源转型目标产生冲突。如果相关政策导致项目成本上升，将削弱欧洲电力竞争力，并影响可再生能源部署速度。
德国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相关研究认为，将去碳化、供应链安全、地缘政治和竞争力等多重目标同时纳入产业政策框架，可能增加价值链各环节成本，并加大贸易摩擦风险。丹麦哥本哈根商学院副教授科内尔·班表示，本地化采购和本地化投资要求本身并不能解决欧洲产业竞争力偏弱问题。如果缺乏创新、融资和统一产业政策等配套支持，相关措施反而可能增加市场成本，拖累欧洲产业能力提升。
欧盟中国商会表示，该法案虽旨在强化欧盟产业竞争力和加速能源转型，但其多项条款可能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例如，法案第四章在现有欧盟外资审查框架之上叠加新的审批层级，将大幅增加合规成本与审批时间。法案严苛的投资审批框架和限制性条件可能将投资分流至监管环境更可预测的其他地区。“本地化含量要求和排他性标准将推高成本、削弱竞争力，最终转嫁给欧洲消费者，延缓绿色环保技术的普及。”该机构强调。
“欧盟必须真正意识到改变经济和治理模式的必要性”
事实上，欧洲工业面临的挑战早已超出产业保护政策所能解决的范围。不少观察人士认为，欧洲工业竞争力下滑的根源在于自身长期存在的结构性矛盾。面对全球产业链深度融合和绿色转型挑战，欧洲真正需要的是降低能源成本、改善营商环境、增强创新能力、提升统一市场效率，而不是通过设置新的市场壁垒来转移矛盾。
由欧洲央行前行长德拉吉撰写的《欧洲竞争力的未来》报告指出，生产率增长放缓、能源成本居高不下、资本市场碎片化、创新成果转化不足以及人口结构变化等问题，正在持续削弱欧洲经济长期竞争力。欧洲智库雅克·德洛尔研究所联合主任约翰内斯·林德纳认为，欧盟在保持国际竞争力方面面临重重挑战，其中大部分由来已久，例如缺乏熟练劳动力、数字化程度低以及基础设施老旧等。
“欧盟必须真正意识到改变经济和治理模式的必要性。”德拉吉表示，欧盟必须进行重大改革，例如加快战略技术领域的创新，在脱碳进程中寻求新的平衡等。
开放合作始终是欧洲经济发展的重要基础。欧洲一些智库表示，寄希望于通过《工业加速器法案》等保护主义措施“筑墙设限”，不仅无助于解决症结，反而可能削弱欧洲市场活力和国际竞争力。波兰智库Instrat分析认为，欧盟试图通过新增监管指标与复杂审批程序来推动欧洲工业转型，这种做法可能导致行政负担进一步加重。该机构举例说，在欧洲许多地方行政系统已接近处理能力上限的背景下，引入额外要求，将削弱政策执行效率，使制度运行更加复杂。此外，相关举措导致规则过度堆叠、行业标准不一致，仅依赖规则调整与采购偏好机制，难以弥补欧盟重工业脱碳所需的巨大资金缺口。
（本报布鲁塞尔7月7日电，实习生张啸文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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